以适应这里的一切,却唯独对人与人之间的阶层压制无法释怀,但他也明白,这不是他能改变的。守初口中的“仁善”实际上是许箐与这世界不能完美融合的“缺口”。有意无意地,许箐将这缺口保留了下来。
“又像那时一样。”许箐说,“那时我顾及你的感受,想多等些时日再让你到我身边来,反害得你被滚水烫了手。这次是顾及苍翠她们的脸面,只让姐姐偶尔去提点她们,反而让她们误以为我被蒙蔽了过去,从而变本加厉。若是我一开始便直接点出来,或许她们就知道收敛了。”
守初往许箐身上浇着温水,轻声道:“如今既已如此,多思无益,郎君还是别想了。”
许箐缓缓闭上眼:“头有些疼,替我揉一揉吧。”
“好。”守初放下水瓢,双手轻柔地按上了许箐的额头。
“说说近来京中有什么消息。”许箐道。
守初依言,低声道:“近日确有传言,说天家欲立太子。”见许箐没有明确表示,守初便继续说,“前些时日天家让礼部和太常寺筹备祭祖仪典,规制比以往皇子冠礼更高,但又并非单纯的祭天祭祖仪制。现在朝中大抵分为三派,大皇子豫王和二皇子徐王各有支持者,还有一小部分在观望三皇子庆王。自然也有中立的,但如今朝中形势下,中立者反而不常表态。”
许箐懒懒地说:“此事不必再关注了,传言不实。”
守初疑惑:“这是为何?那些传言都是和政门内传出来的,总该有几分真的。”
许箐:“连你都能知道朝中在观望三位亲王,难道天家会闭目塞听至丝毫不知吗?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三位亲王背后的三股势力将皇家权力斗争毫不掩饰地展示在世人面前,都是不合适的。咱们自己这个小家尚且会将那些不太体面的事情关在大门之内,更何况是那大事小情都会记入起居注,日后留存史册的皇城大内。这三位亲王如今并无明显政绩,未有民心所向。对坊间百姓来说,他们的斗争就与儿子争家财无异。皇帝的儿子争家财,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若日后再有影响民生之举,你觉得今上会高兴?上位者可以容忍一时党争,却不可能弃民生于不顾。”
“可是……可是亲王都有各自的势力,天家难道就不会……”守初停顿片刻,低声道,“我懂了,天家不可能受人胁迫。若是哪一位皇子声势太过,天家——”
“心里清楚就好。”许箐打断了守初的话,“大哥现在已入朝为官,我们说话做事都要更小心一些,不要给大哥添麻烦。”
“是。”守初认真回道。
“以后挪去西院,我就不用丫鬟伺候了,你找几个手脚利落的厮儿到院子里负责扫洒清理。筠姐儿跟着大哥和嫂嫂一起住在东院,西院留给我们兄弟三人,也就不必那么避讳。你和守衷将我的主房守住,莫要让旁人随意进出便好。”
“郎君放心。”守初探了探水温,说道,“水有些凉了,郎君可还要再加些热水?”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许箐才再次睁开眼,说:“去取寝衣来。”
守初安静地将寝衣放在旁边后便退出了房间。许箐穿好衣服后对候在门口的守初说道:“今晚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对话,夜了,你去歇着吧。”
守初抬眼看向面容平静的许箐,终究没有问出口。刚才许箐眼角的那一滴,究竟是飞溅出来的热水,还是满含复杂情绪的眼泪?
敲过二更,四周寂静无声时,许箐披衣起身,独自走到廊下看月亮。
“又做梦了吗?”
许箐听到声音,并未回头,只轻声回答:“没有。”
“那就是尚未入睡。”许箬轻巧地从院墙上跃下,走到许箐身边落座。
许箐靠着廊柱,轻笑一声:“在自己家里还翻墙,小心大哥知道后骂你。”
“现在大哥追不上我了。”许箬拍了拍许箐的肩膀,“哭了?”
“没有。”
许箬抬手抚过许箐的眼角,道:“眼睛红了,下次撒谎前先寻个铜镜照一照。”
“真没哭。”言毕,许箐又轻叹一声,“只是觉得有些累。”
许箬道:“你心里放了太多事情,自然会累。”

